第247章 风起时-《快活女人村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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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周,日子过得像是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。
正月十六,曾小凡在公司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合伙人会议。白百合把公司的三个核心业务板块的负责人叫到了一起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曾小凡的位置定了下来——“特别事务总监,直接向我汇报,他的决定代表我的决定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三个业务负责人纷纷点头,谁都没有提出异议。
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心服口服,而是因为他们都听说过曾小凡在朱雀门生死台上的那一战。
在这个圈子里,实力就是最好的名片。
正月十七,曾小凡的助理到岗了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姓林,叫林小禾。大学刚毕业两年,之前在别的公司做过行政,白白净净的圆脸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。她做事很麻利,话不多,但该说的都会说到位,曾小凡交代的事情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
“曾总,这是您本周的日程安排。”林小禾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在他桌上,“周三下午三点,白总约了和腾跃地产的人开会,需要您参加。周四上午十点,有一个项目现场需要您去视察。周五下午——”
“周五下午怎么了?”
“周五下午,方晴方总的秘书打来电话,说方总想约您吃个饭,问您什么时候方便。”
曾小凡拿表格的手顿了一下。
方晴。
这个名字在这一周里已经在他的脑海里转了很多遍,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主动发出的邀约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需要请示您,还没有回复。”林小禾推了推眼镜,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丝好奇的光芒在闪烁。
“回了她,说我周五晚上有空。”
“好的。”
林小禾转身出去了。
曾小凡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手机,给白百合发了一条消息:“方晴约我周五吃饭,我答应了。”
白百合的回复来得很快,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没有劝阻,没有警告,没有提醒。
就一个字。
曾小凡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琢磨了一会儿白百合的用意,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看文件。
正月十八,周三。
下午三点的会议,腾跃地产的人提前十分钟就到了。对方来了三个人,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刘,是腾跃的副总裁。刘总个头不高,身材发福,头顶有些秃,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,一看就是那种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。
会议在白百合的办公室进行。
腾跃地产是白百合公司的一个重要合作伙伴,双方正在谈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,涉及资金几十个亿,利益纠葛复杂,谈了好几轮都没有完全敲定。
曾小凡坐在白百合的右手边,全程几乎没有说话,只是听。他听着双方你来我往地讨论着利益分成、风险承担、时间节点这些他似懂非懂的东西,脑子里却在观察每一个人。
他注意到,腾跃的刘总虽然一直在和白百合说话,但目光时不时会飘到他身上,停留个一两秒,然后移开,过一会儿又飘过来。
像是打量,像是试探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,没有谈出最终结果,但双方都同意了下周三再谈一轮。
散会后,刘总主动走到曾小凡面前,伸出手。
“曾总,久仰大名。”
曾小凡握了握他的手,刘总的手掌厚实粗糙,握手很有力,握了大概两秒钟才松开。
“刘总客气了,我初来乍到,以后还请多关照。”
刘总笑了笑,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,像是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。
“曾总年轻有为,白总好眼光。”他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,带着他的团队离开了。
曾小凡站在走廊里,看着刘总一行人走进电梯,门关上的那一刻,刘总的目光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有种东西,让曾小凡不太舒服。
白百合从他身后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看着他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第一次参会的感觉。”白百合喝了一口水,“觉得无聊吗?还是觉得有压力?”
“都不太像。”曾小凡想了想,“更像是在看一出戏,我只是观众,还没上台。”
白百合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满意。
“你很快就要上台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正月十九,周四。
上午十点,曾小凡带着林小禾去了一个项目现场。
这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商业综合体,位于城市东部的开发区,占地几十亩,总投资超过二十个亿。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封顶,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外立面的施工。
工地上灰尘很大,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曾小凡戴着安全帽,在林小禾和项目负责人的陪同下,在工地上转了一圈。
项目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姓王,皮肤晒得黝黑,说话嗓门很大,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实干派。王总对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,走到哪里都能说出一二三——这个区域用的是什么样的材料,那个区域目前进度如何,哪里遇到了问题,准备怎么解决。
曾小凡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都不是什么专业性的问题,而是一些关于工人、关于安全、关于管理的问题。
“王总,工地上现在有多少工人?”
“大概四百多人,高峰期的时候能到六百。”
“安全措施怎么样?最近有没有出过事故?”
王总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曾小凡一眼,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。
“曾总,不瞒您说,去年年底出过一次小事故,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腿骨折了。我们第一时间送医,医药费全包,还给了一笔赔偿金。从那以后,我们加强了安全培训,目前为止没有再出过事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从王总的语气和表情里能判断出,这个人没有说谎。在这个行业里,能够坦诚地承认发生过事故,并且实实在在地做出了改进,已经算是有良心的管理者了。
走完一圈,曾小凡在工地门口的临时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,喝了一杯茶,然后带着林小禾离开。
车上,林小禾坐在副驾驶,回过头看着后座的曾小凡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曾小凡说。
“曾总,您今天问王总事故的事情,是白总交代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问?”
曾小凡想了想,说:“因为那是人命。”
林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头去,没有再说话。
车窗外,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,初春的阳光照在玻璃上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正月二十,周五。
傍晚六点,曾小凡出现在方晴约好的餐厅。
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高档日料店,门面不大,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如果不是有人带路,一般人很难找到。店里只有六个包间,每个包间都配有独立的厨师,可以在客人面前现场制作料理。
曾小凡到的時候,方晴已经在了。
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银色亮片裙,而是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打扮——黑色高领毛衣,深灰色阔腿裤,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。头发也没有盘起来,而是自然垂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曲。
但即使是这样看似随意的打扮,她依然给人一种精心算计过的感觉。每一处细节都恰如其分,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棋局,每一个落子都有其用意。
“曾总,请坐。”方晴微笑着示意他对面的位置。
曾小凡脱了外套坐下,目光扫过包间。包间不大,大概十来平米,装修是传统的和式风格,木质推拉门,榻榻米地面,墙上挂着一幅书法,写着“一期一会”四个字。
厨师站在操作台后面,是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,面无表情,专注地准备着食材。
“方小姐今天约我,是有什么事?”曾小凡开门见山。
方晴端起面前的清酒,轻轻抿了一口,嘴角的笑淡淡的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曾总,你这个人很有意思。”她放下酒杯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“一般人接到这种邀约,要么会推脱,要么会带着防备来。你倒好,直接答应了,来了也不绕弯子,一上来就问什么事。”
“我不喜欢浪费时间。”
“好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。”方晴的笑意加深了一些,但眼底依然没有温度,“那我也不绕弯子了。曾小凡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方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曾小凡面前。
曾小凡拿起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这一次,照片上的内容比白百合给他看的那些更加触目惊心。
照片里是一个废弃的厂房,锈迹斑斑的铁架,碎裂的玻璃窗,地面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——看起来很像是干涸的血迹。有几张照片上有一些模糊的人影,穿着防护服,戴着口罩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他们在搬运什么东西,形状像是……人体。
曾小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去年年底,城东的一个废弃厂房里,发现了一具尸体。”方晴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,“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,二十出头,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超过一个月,尸体严重腐败,无法辨认面部。警方初步调查后,以‘流浪人员意外死亡’结案。”
“但这不是真相?”曾小凡抬头看着她。
方晴没有回答,只是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,推到曾小凡面前。
纸上打印着几行字,像是某个内部文件的截图。曾小凡扫了一眼,上面的內容让他眉头紧锁。
“死者身份:林小雨,二十二岁,某大学在读学生。失踪时间:去年十一月三日。被发现时间:去年十二月十七日。死因:颈部勒痕,机械性窒息。生前曾遭受……虐待。”
“这个案子没有公开?”曾小凡问。
“被压下来了。”方晴的嘴角微微下弯,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,“谁压的?为什么压?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查的事情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方晴直视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。
“因为你有能力查出真相,而且你不是任何一方的人。你不属于警方,不属于政府,不属于任何利益集团。你是一个自由人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而且,你的那个龙力……可以做到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曾小凡放下照片和文件,靠在椅背上,看着方晴。
他在快速思考。
方晴给他的这些信息,如果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年轻女孩被残忍杀害,而真相被某种力量掩盖了。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案件,牵涉到的层面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
方晴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?她是出于正义感,还是另有所图?她找他合作,是真的看中了他的能力,还是想利用他做一颗棋子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,但表面上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方小姐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方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,点了点头,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我的私人号码,二十四小时开机。你想好了,随时联系我。”
曾小凡收下名片,看了一眼——白底黑字,只有方晴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,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信息。
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,大部分时间都是方晴在说,曾小凡在听。方晴说话很有技巧,既不显得过于热情,又不显得冷漠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,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。
吃完饭,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。方晴上了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,车窗摇下来的那一刻,她侧头看着曾小凡,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。
“曾小凡,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的好人,可能是坏人。你以为的坏人,也可能是好人。唯一能相信的,是你自己看到的真相。”
车窗摇上,奥迪驶入夜色,尾灯在路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两下,消失不见。
曾小凡站在餐厅门口,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微凉的气息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指尖触到方晴给的那张名片,硬硬的,凉凉的,像一块小小的冰。
他打了一辆车回家。
车上的二十分钟里,他把方晴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方晴的表演很完美——完美到让曾小凡觉得不真实。
一个真正愤怒的人,不会那么冷静。一个真正正义的人,不会用那种手术刀一样精准的语气去描述一个惨案。方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排练的台词,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。
但恰恰是这种完美,让曾小凡起了疑心。
他在心里给方晴下了一个初步的判断——这个女人说的话,不能不信,也不能全信。
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,她的死,很可能是一个切口。通过这个切口,方晴想要切入某个更大的东西。而曾小凡,就是她选中的那把刀。
问题是——他想不想当这把刀。
回到家,曾小凡没有急着进塔修炼,而是坐在书桌前,把方晴给的照片和文件一字排开,仔细研究起来。
照片里的废弃厂房,那些暗红色的痕迹,穿着防护服搬运东西的人影……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,和方晴说的那些话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模糊的、但越来越清晰的轮廓。
有人在掩盖什么。
一个年轻女孩的死被压了下来,说明背后有势力在运作。能压下命案的势力,不是一般的势力。方晴想查这个案子,说明她不怕得罪这个势力。方晴不是善茬,她敢做的事,要么是因为她有足够的底气,要么是因为她有足够的利益驱动。
无论是哪一种,这个案子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曾小凡把照片和文件收好,放进书桌的抽屉里,锁上。
然后他盘腿坐到床上,闭上眼睛,进入乾坤镇狱塔。
塔内依旧,但这一次,他注意到神龙圣僧的身躯似乎有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——那具如同朽木枯灯般的身躯,原本灰败的皮肤上,似乎出现了淡淡的金色纹路。
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但曾小凡看到了。
他没有急着练功,而是在神龙圣僧面前盘腿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方晴给的那张名片,放在面前的石板上。
“师父,”他在心里说,“今天有人给了我一个选择。这个选择可能会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,远到我现在看不清楚方向。”
“我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活。”
“那个女孩死了,她的死被人掩盖了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我应该帮她讨回公道。但如果这是假的,如果这只是方晴设下的一个局,那我跳进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师父,您当年是怎么分辨真假的?”
这一次,塔内没有安静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从脚下的石板传来,曾小凡低头看去,发现石板上有金色的文字在缓缓浮现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,像是有人在用金色的笔一笔一划地书写。
“听其言,观其行,察其心。言可伪,行可饰,心不可藏。”
曾小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然后沉默了。
听其言,观其行,察其心。
方晴的话,他可以先放在一边。但他需要去验证她说的话,去看看那个废弃厂房,去查查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,去看看这件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。
如果方晴说的是真的,那他就帮这个女孩讨回公道。
如果方晴说的是假的,那他就弄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。
无论哪一种,他都需要亲自去查。
“多谢师父指点。”曾小凡对着神龙圣僧的身躯鞠了一躬,然后站起身来。
石板上的金色文字缓缓消散,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正月二十一,周六。
曾小凡起得很早,吃过早饭后,跟老妈说了一声“出去办点事”,便出了门。
他没有打车,而是坐了一趟公交车,在城东的一个站点下车,步行了大概二十分钟,找到了照片中的那个废弃厂房。
厂房位于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,周围的建筑大多已经搬空,墙上刷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废墟中穿梭,偶尔发出一声叫唤,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。
厂房的大门被铁链锁着,铁链上锈迹斑斑,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了。曾小凡绕到侧面,找到一个破损的窗户,翻身进去。
厂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铁架结构的屋顶很高,阳光从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,在满地的灰尘和碎石上投下一道道光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气息。
曾小凡的目光落在厂房中央的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,像是被人清理过。他走过去蹲下来,仔细查看。
地面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,和照片里一样,但颜色比照片里更淡了,大概是时间又过去了一段的缘故。他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那些痕迹,放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
是血。
人类的血。
而且血量不小,说明死者在这里受过很重的伤,或者是直接被杀害在这里。
曾小凡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厂房的角落里有几个废弃的油桶,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。他走过去,踢开一个油桶,发现油桶下面压着一张纸。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卷曲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。
这是一张工作证,上面有一个年轻女孩的一寸照片,脸圆圆的,笑得很甜。名字一栏写着——林小雨。
曾小凡握着那张工作证,手指微微用力。
方晴没有说谎。
至少,这个女孩确实存在,她确实失踪了,她的血确实洒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他把工作证小心地收进口袋,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,找到了几个有用的线索——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手机充电器,一根断裂的项链,以及墙上一些模糊的、像是被擦拭过的痕迹。
这些线索支离破碎,不足以拼凑出真相,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这里发生过不该发生的事情。
曾小凡从厂房里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照在他脸上。
他眯着眼睛,站在废墟中,看着这个被时代抛弃的工业区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,大好的青春年华,就这样消失了。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多恐惧、多绝望。她的死亡被轻飘飘地定义为“意外”,她的家人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。
这一刻,曾小凡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查这个案子。
不管方晴的目的是什么,不管背后牵扯到多大的势力,至少这个女孩——林小雨——她值得一个真相。
他拿出手机,方晴的名片还躺在通讯录里。他没有打电话,而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。
“我答应你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我需要知道所有信息,不能有任何隐瞒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方晴就回了。
“好。周一晚上,老地方见。我会把所有的资料都带给你。”
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转身离开了这片废墟。
接下来的一天,曾小凡没有闲着。
他去了林小雨生前就读的大学。
周末的校园很安静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,有人抱着书去图书馆,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呼啸而过,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、弹吉他、谈恋爱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曾小凡站在校园里,看着这些年轻鲜活的面孔,心里想到的是林小雨——一年前,她也和他们一样,在这条路上走过,在这个草坪上坐过,在这棵树下和同学笑过闹过。
他找到了林小雨生前所在的学院,在公告栏上看到了她的名字——已经被从学生名册中划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一个被抹去痕迹的人。
曾小凡找到林小雨的辅导员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姓张。张老师一开始并不想谈这个话题,但在曾小凡表明身份——他只是林小雨的一个远方亲戚——之后,张老师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雨那个孩子……特别乖,成绩也好,从来不给老师添麻烦。”张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她失踪之后,我们学院组织了好几次寻找,也报了警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没有结果?”曾小凡问。
张老师点了点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。
“后来警方告诉我们,小雨的案子已经结案了,说她是在外面遇到了意外……我们都很痛心,但也只能接受。小雨的父母来过学校,哭得几乎晕过去,她妈妈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……”
张老师说着说不下去了,摆了摆手,借口有事先走了。
曾小凡在学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,但他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冰。
随后,他去了林小雨生前住的宿舍楼。
宿舍楼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建筑,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曾小凡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正好遇到一个女生从楼里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书。
“同学,你好。”曾小凡叫住她,“你认不认识林小雨?她以前住在这栋楼。”
女生的脚步一顿,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她亲戚,想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女生犹豫了一下,把手里的书换了个姿势抱着,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小雨……她住我隔壁。她人很好,很热心,谁有困难她都会帮忙。失踪前的那个星期,她好像有点不对劲,经常一个人发呆,问她怎么了,她就说没事。我们都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,没太在意。”
“后来她失踪了,警察来问过我们很多次。再后来,警察说案子结了,让我们不要再问了。”
女生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。
“我总觉得……那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。小雨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,她之前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。她失踪前一天晚上,我还听到她在走廊上打电话,说什么‘我不会说的’‘你们不要逼我’,声音很小,但我听到了。”
曾小凡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我不会说的”——林小雨知道什么秘密,因为这个秘密,她被威胁了。然后她失踪了,死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曾小凡对女生点了点头。
女生摇了摇头,抱着书快步离开了。
曾小凡站在宿舍楼下,仰头看着五楼的一个窗户——林小雨曾经住过的房间。阳光照在那扇窗户上,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他不会让那个秘密随着林小雨一起埋葬。
这是他在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许下的承诺。
晚上回到家,曾小凡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。他在房间里盘腿坐了很久,然后进入乾坤镇狱塔,开始修炼。
这一次,他的心境和以往完全不同。
以前修炼,是为了变强,为了在生死台上活下去,为了守护身边的人。
现在修炼,多了一个理由——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、被这个世界辜负了的女孩。
万龙灭法拳的第一重他已经在突破的边缘了。龙形虚影可以在拳锋外维持将近十五息的时间,而且不再是虚影,而是接近实质的金色神龙,鳞片、龙须、龙爪都清晰可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的龙力全部调动起来,按照功法要义,一拳轰出。
吼——!
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在塔内空间中炸响,一条金色的神龙从他的拳锋中冲出,在塔内盘旋了两圈,然后一头撞向塔壁。
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瞬间亮起,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墙壁上浮现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将神龙的冲击力一层层地化解、吸收。
等到金色神龙完全消散,曾小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,拳锋上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芒,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万龙灭法拳第一重,龙吟初现。
大成。
他做到了。
曾小凡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龙力种子的变化。那颗种子比之前大了一圈,颜色已经彻底从黄铜色变成了淡金色,表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纹路,像是龙鳞的雏形。
种子里蕴含的力量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倍,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,随时都有可能爆发。
他退出塔内空间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了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地板上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曾小凡拿起手机,看到谢飞云发来了一条消息:“晚安。”
只有两个字,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。
他想了想,回了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对面没有再回复。
正月二十二,周日。
曾小凡在家休息了一天,陪老妈包了饺子,陪老爸看了一下午电视,和妹妹斗了一会儿嘴。
这种平凡的、温暖的家庭时光,和他前两天在废墟中感受到的冰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他心里更加坚定了那个决定——守护。
守护自己的家人,守护身边的朋友,守护那些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。
晚上,他又进塔修炼了一次,巩固了万龙灭法拳第一重的大成境界,然后开始研读第二重“龙爪破空”的功法要义。
第二重的核心在于将龙力从拳锋凝聚到手指,形成实质化的龙爪,可以撕裂一切有形之物。据塔壁上的记载,第二重大成之后,修炼者的双手可以短暂地化为龙爪,威力足以撕碎钢铁。
曾小凡看着那些文字,心里暗暗期待。
但他不急。
神龙圣僧说过,修行最怕的就是急。种子种下去,该浇水浇水,该施肥施肥,到了时候它自然会发芽。
功到自然成。
正月二十三,周一。
晚上六点半,曾小凡准时出现在上次那家日料店。
同一个包间,同一个厨师,同一壶清酒。
不同的是,方晴这一次带了一个很大的文件袋,鼓鼓囊囊的,放在桌上占了好大一块地方。
“这是我从各种渠道能收集到的、关于林小雨案的所有资料。”方晴把文件袋推到曾小凡面前,“里面有她的个人信息、家庭背景、社会关系、失踪前后的活动轨迹、警方的调查报告——官方的和内部的版本都有,还有一些我让人私下调查的材料。”
曾小凡打开文件袋,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,开始翻阅。
方晴没有催他,安静地喝着清酒,偶尔用筷子夹一块刺身送进嘴里,动作优雅从容,像一只慵懒的猫。
包间里只有曾小凡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厨师切菜的细微声响。
曾小凡看得很快,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。
林小雨,二十二岁,某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,成绩优异,拿过奖学金。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,家庭条件一般,但供她读书没有问题。她性格开朗,朋友很多,没有和人结过仇。
失踪前一个月,她的行为出现了异常。上课经常走神,成绩有所下滑,和朋友的交流变少了,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事情。
失踪前一周,她和辅导员请了一次假,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,但实际上她没有回家。那三天她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
失踪三天前,她给最好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,内容是:“如果我有什么事,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。”
这条消息,是林小雨最后的遗言。
曾小凡看到这里,手指握紧了纸张,指节泛白。
她知道。
她知道有人要对她下手。
“如果我有什么事,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”——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,但她不甘心,她希望有人能替她讨回公道。
她的朋友把这条消息交给了警方,但这条消息最终没有出现在官方的调查报告里。
被删掉了。
和很多其他东西一样,被删掉了。
“方小姐。”曾小凡放下文件,看着方晴。
“嗯?”
“这个案子,是谁压下来的?”
方晴放下酒杯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表情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。
“你想好了?一旦知道这个答案,你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我在那个厂房里找到林小雨的工作证那一刻起,我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方晴盯着他看了大概有三秒钟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曾小凡没有见过的情绪。
不是算计,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……类似于尊重的东西。
“林小雨的死,和一个人有关。”方晴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偷听去,“那个人姓孙,孙德茂。”
她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,头发花白,面容和善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,看起来像是一个退休的老教授或者某单位的老干部。
“孙德茂,六十三岁,退休前是某市的副市长。退休后在做一些……公益事业。”
“公益事业?”曾小凡的语气有些讽刺。
方晴没有理会他的语气,继续说下去。
“孙德茂这个人,表面上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干部、慈善家,实际上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。房地产、金融、娱乐……他涉足的领域很多,但从来不亲自出面,都是通过白手套操作。”
“林小雨的死,和他有关?”
“林小雨曾经在一家慈善机构做过志愿者,那家慈善机构的创始人就是孙德茂。她在那里工作的时候,无意中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方晴顿了顿,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,上面打印着一串名单,密密麻麻的,至少有几十个名字。
“这些都是在那家慈善机构工作过、或者接触过那家机构的人,后来陆续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。”
曾小凡扫了一眼那个名单,目光在最底部停住了。
林小雨的名字,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这个案子,不是我一个人想查。”方晴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,虽然很轻,但曾小凡还是捕捉到了,“有很多人都想让真相浮出水面,但他们没有能力,没有胆量,或者……已经不在了。”
曾小凡把名单和照片收进文件袋,拉好拉链,放在自己手边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给你一个答案。”
方晴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,朝曾小凡的方向虚敬了一下。
“曾小凡,祝你好运。”
那天晚上,曾小凡离开日料店的时候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
春雨,细细密密的,像是从天幕上垂下来的银丝,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。
他没有打车,也没有撑伞,而是拎着那个装满真相的文件袋,一个人走在雨中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脸颊流下来,凉凉的,像是眼泪。
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。
林小雨,你的公道,我来讨。
雨越下越大,曾小凡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,最终融入了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。
乾坤镇狱·破土
春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曾小凡回到家的时候,浑身湿透了。老妈看到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,唠叨了好一阵,一边数落他不带伞一边去厨房给他煮姜汤。热气腾腾的姜汤端到面前的时候,他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,让他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“喝了吧,别感冒了。”老妈把碗放在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,“这是什么?”
“工作上的文件。”曾小凡面不改色地说。
老妈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转身收拾厨房去了。
曾小凡端着姜汤一口一口地喝着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在胸腔里蔓延开,像是一只手在慢慢抚平被雨水浇透的五脏六腑。他把姜汤喝完,端着碗去了厨房,跟老妈道了晚安,然后关上房门。
文件袋放在书桌上,鼓鼓囊囊的,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。
曾小凡没有急着打开它,而是先去洗了个热水澡。花洒的水柱冲在身上,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身体的线条流淌,带走了雨水和寒气的痕迹。他闭着眼睛站在水雾中,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反复咀嚼、拆解、重组。
孙德茂。
这个名字他以前在一些新闻里见过——某某慈善晚宴,某某公益项目,某某老干部座谈会。每一次出现都是正面的、光鲜的、德高望众的形象。一个退休的副市长,不去含饴弄孙,反而投身公益事业,这在任何媒体报道里都是值得称颂的“正能量”。
但光鲜的表面下,隐藏着什么?
方晴给的资料里提到,孙德茂通过一家慈善机构接触了大量弱势群体——孤儿、贫苦学生、患病儿童……在这些最需要帮助的人群中,他筛选出那些“合适的”目标,然后用各种手段加以控制。
林小雨就是其中之一。
她在那家慈善机构做志愿者的时候,负责整理内部文件。无意间,她看到了一份不该看到的名单——上面记录了某些“资助对象”的去向,而这些去向,和孙德茂公开宣传的“助学”“助医”项目完全不符。
有些人,在接受了“资助”之后,就消失了。
不是失踪那种消失,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,从此和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。他们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林小雨看到那份名单的当天晚上,给她的朋友发了那条消息——“如果我有什么事,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。”
三天后,她失踪了。
一个多月后,她的尸体在城东的废弃厂房里被发现。
官方结论:流浪人员意外死亡。
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,一个有家庭、有学校、有朋友、有社交账号的在校学生,被归类为“流浪人员”。
曾小凡关掉水龙头,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衣服,坐到书桌前。
他把文件袋里的所有资料全部倒出来,一张一张地摊开,铺满了整张桌面。
林小雨的照片在最上面——笑得很甜,圆圆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眼睛弯弯的,像是月牙。那是一条橙色连衣裙,背景是一片薰衣草花田,紫色的花海延伸到天际,她站在花田中间,笑得无忧无虑。
曾小凡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搜索孙德茂的相关信息。
公开信息不多,大多是些冠冕堂皇的报道——“老市长心系公益”“退休不退色,孙德茂的慈善之路”“孙德茂:做公益是我晚年的最大幸福”。配图里的孙德茂总是穿着中山装,戴着金丝眼镜,笑容和善而克制,像一个慈祥的长者。
曾小凡把这些报道的发布时间、媒体来源、内容要点一一记录下来。他发现一个规律——关于孙德茂的正面报道,在近两年明显增多,尤其是在林小雨失踪之后的那段时间,几乎每周都有。
像是在洗白,又像是在制造舆论护城河。
越是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人,越是可疑。
他又搜索了那家慈善机构——“德茂爱心基金会”。官网做得很精致,首页轮播着各种活动的照片:孙德茂在山区小学和孩子们合影、孙德茂在医院看望患病儿童、孙德茂在养老院给老人送温暖……每一张照片都是精心拍摄和修图的,构图、光线、人物的表情,都无可挑剔。
曾小凡打开基金会的年报,翻到“资助对象统计”那一页。数字很漂亮——累计资助贫困学生多少名,救助患病儿童多少名,投入公益资金多少元。每一项数据都有零有整,看起来经过了严格的审计。
但方晴的资料里提到,这些数字的水分很大。有些“资助对象”根本不存在,是凭空捏造的;有些存在但实际收到的资助金额远低于公开数字;还有一些——就是那些“消失”的人。
曾小凡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不是简单的凶杀案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孙德茂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——也许是最重要的那个节点,但绝不是唯一的节点。
他需要帮手。
不是白百合那种帮手——她的立场和利益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,把她牵扯进来,对她不公平,也可能会把她置于危险之中。
也不是谢飞艳那种帮手——她有自己的公司要打理,有自己的生活要过,不应该被卷入这种暗流涌动的事情里。
他需要一个他能信得过、而且有能力帮忙的人。
一个名字从脑海里浮了上来。
第二天早上,曾小凡到公司之后,先处理了日常工作,然后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:“资料我看完了。我需要更多关于德茂爱心基金会内部运作的信息。”
方晴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这个不好弄。基金会的核心文件不在公开渠道,我的人尝试过接近内部人员,但对方很警觉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突破口?”
“有一个。基金会的财务总监姓周,叫周明远,四十多岁,在基金会工作了五年。他负责基金会的所有账目和资金往来,如果孙德茂的基金会有什么猫腻,周明远一定知道。”
“这个人能接触吗?”
“能,但他不一定愿意开口。他有一个女儿在上高中,老婆身体不好,他的生计全靠这份工作。如果他泄露了基金会的内部信息,他就失业了,而且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后果。”
曾小凡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,想了很久。
周明远。财务总监。五年。掌握核心信息。
这个人是一把钥匙。
问题是怎么拿到这把钥匙。
“方小姐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帮我查一下周明远的详细情况——家住哪里,女儿在哪个学校读书,老婆什么病,他平时有什么爱好、有什么社交圈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找他谈谈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个字:“好。”
曾小凡放下手机,起身走到落地窗前。
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轮廓分明,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。在这片森林的某个角落里,有一个叫周明远的中年男人,他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,表面上过着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生活,但他的手里攥着足以让孙德茂身败名裂的秘密。
他是一个沉默的共谋者。
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者?
曾小凡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下午三点,曾小凡在白百合的办公室参加了一个短会,讨论的是下周和腾跃地产的第三轮谈判策略。白百合今天状态不太好,声音有些沙哑,偶尔会咳嗽两声,但说话依然一针见血,不拖泥带水。
散会之后,所有人离开了,曾小凡留了下来。
“白总,您感冒了?”
“有点。”白百合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,“不碍事,每年换季都这样。”
“那您早点休息,别太拼。”
白百合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曾小凡走到门口的时候,白百合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曾小凡。”
他回过头。
白百合坐在办公桌后面,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橙色的光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披着,没有化妆,素颜比化妆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一些,但也憔悴一些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事?”她问。
曾小凡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,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你最近的状态不对。”白百合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虽然每天都在公司,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,但你的心思不在这里。你在想别的事情,一件让你很纠结的事情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白总,有些事情,我现在还不能说。不是不信任您,而是这件事和公司没有关系,我不想把您牵扯进来。”
白百合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目光在曾小凡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曾小凡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他关上门,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手机,给谢飞艳发了一条消息:“艳姐,周末有空吗?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谢飞艳秒回:“有空啊,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就是很久没跟你好好聊天了。”
“哦~那就周末吧,你来我家,我给你做好吃的~”
“好。”
曾小凡放下手机,又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,内容很简単:“最近忙吗?”
谢飞云的回复大概隔了十分钟才来,中间显示了好几次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最后只发来几个字:“还好,不忙。你呢?”
“我也还好。周末我去你姐那儿,你要是在的话,一起吃个饭。”
这一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,足足过了将近二十分钟,才发来一个字:“好。”
曾小凡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他不是在撩谢飞云,至少目前不是。他只是觉得,谢飞云这个人让他感到舒服。她不像白百合那样深不可测,不像方晴那样暗藏锋芒,不像苏畅那样热情似火,她就像一杯温热的牛奶——没有什么惊艳的味道,但喝下去之后,胃里暖暖的,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。
在这个充满了阴谋、算计和暗流的时期,他需要这种让人放松的感觉。
周五下午,方晴的邮件到了。
邮件里是周明远的详细资料,包括他的履历、家庭住址、家庭成员信息、社交圈、日常活动轨迹,甚至还有他女儿就读的学校和班级。
曾小凡一页一页地看完,心里对方晴的信息渠道有了一个新的评估——这个女人能拿到这些资料,说明她的能量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大。
他给她回了三个字:“收到了。”
方晴回复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?”
“这周末。”
“需要我派人跟着吗?”
“不用,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周明远这个人性格比较软弱,胆子小,但正因为胆小,他可能会在压力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。你别把他逼太紧。”
曾小凡没有回复。
他说过,他不喜欢绕弯子。
周日,下午四点。
曾小凡到了周明远家楼下。
这是一个位于城北的老小区,和之前去过的那些高档楼盘完全不同。六层的砖混结构楼房,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单元门上的对讲机坏了,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清洗油烟机、高价回收旧家电。楼梯的扶手上落了一层灰,角落里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些没人要的杂物。
曾小凡爬上四楼,在401室门前停下。
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横批的“万事如意”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。门铃按了两下,没有响,大概是坏了。他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周明远吗?我是方晴方总介绍来的,想找你聊点事情。”
门里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门开了。
周明远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眼袋很深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。他的目光在曾小凡脸上扫了一遍,像是在辨认什么,然后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,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,看起来是刚洗过的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,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。
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但五官底子不错,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。
“明远,谁来了?”
“同事,谈点工作上的事。”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曾小凡,语气也没有任何心虚,就像是在说一句真话。
女人点了点头,重新缩回厨房,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周明远指了指沙发:“坐吧。”
曾小凡坐下,周明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。
“方晴让你来的?”周明远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。”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,不闪不避,“林小雨。德茂爱心基金会。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。”
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曾小凡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明远的耳朵里,“你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了五年财务总监,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要经过你的手。哪些钱去了哪里,账面上怎么写,实际怎么走的,你是全世界最清楚的人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,从苍白变成了灰白,像是一张纸被火烤过之后的那种颜色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林小雨死了。”曾小凡从口袋里掏出林小雨的工作证,放在茶几上,推到周明远面前,“她才二十二岁,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。她在那家基金会做志愿者,只是想帮帮别人,结果她把命搭进去了。”
周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张工作证上,瞳孔剧烈地震动着。
他的嘴唇在颤抖,像是在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:“明远,家里来客人了,要不要加两个菜?”
周明远猛地站起来,声音有些沙哑:“不用了,他马上就走。”
他看向曾小凡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:“求你了,别在我家里说这些。我老婆身体不好,经不起……”
曾小凡沉默了一下,站起身。
“那我们去外面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,在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。公园里没什么人,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暮色中站成一排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周明远坐在长椅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像一尊泄了气的雕塑。
曾小凡没有催他。
过了大概有五分钟,周明远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一开始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,“我五年前进基金会的时候,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慈善机构。账目清楚,流程规范,一切都做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周明远苦笑了一下,“后来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有一些资金,账面显示是用于资助贫困学生的,但实际的收款方不是个人账户,而是一些公司的账户。那些公司我查过,都是空壳公司,注册地址是假的,法人代表是查无此人。”
“你把这件事告诉孙德茂了吗?”
“告诉了。孙德茂说那些公司是基金会的合作伙伴,负责把资助款转交给受助人,因为有些受助人没有银行账户,需要通过第三方中转。我当时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,但也没往深处想。”
曾小凡点了点头:“继续。”
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“第二年,我开始接触到更多的内部信息。我发现基金会的资助对象名单和实际资助情况对不上号。有些被列为‘重点资助’的受助人,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实际支出的凭证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。也就是说,这些人的资助款,可能根本就没有发出去。”
“那钱去哪了?”
“这也是我想知道的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,“我开始偷偷地查,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,把基金会过去三年的账目全部梳理了一遍。结果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。
“结果我发现,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所谓‘资助款’,最终流向了孙德茂控制的另外几家公司。那些公司做什么的都有——房地产、广告、咨询、贸易……但大部分都没有实际业务,就是个空壳。钱进去之后,通过各种名目转来转去,最后就消失了。”
“被洗白了?”曾小凡问。
周明远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公园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树枝,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。远处的高楼上,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,像是一颗颗星星从地面上升起。
“林小雨……”曾小凡打破沉默,“她知道多少?”
周明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。
“林小雨是个好孩子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,“她在基金会做志愿者,负责整理文件。有一天,她整理档案的时候,不小心打开了文件柜的底层抽屉——那个抽屉是上锁的,但那天锁坏了,没锁住。”
“那个抽屉里有什么?”
“有我整理的那份比对表。”周明远闭上眼睛,“我把资助名单和实际资金流向做了详细的比对,哪些人是真的收到了钱,哪些人是假的,哪些钱流入了空壳公司——全部写在上面了。”
“她看到了?”
“她不但看到了,还复印了一份。”
曾小凡心里一震:“她复印了?”
“对。”周明远睁开眼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“她复印之后,来找我,问我这份比对表是不是真的。我当时慌了,我跟她说这只是我个人的草稿,不要当真,让她把复印件销毁。”
“她销毁了吗?”
“她说销毁了。当着我的面,把那份复印件扔进了碎纸机。但是……”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但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留下别的备份。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,她说过一句话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周叔叔,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,你能不能把真相说出来?’”
曾小凡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里,一阵刺痛。
林小雨知道自己在冒着怎样的风险。她复印那份比对表的时候,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她让周明远把真相说出来,是为了在她出事之后,有人能接替她的位置,继续追寻正义。
“你没有说出来。”曾小凡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从周明远的胸口捅进去。
“我……”周明远的声音哽咽了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“我不敢。我有老婆,有女儿,我老婆身体不好,每个月光医药费就要几千块,我女儿还在上学,她成绩很好,明年就要高考了……如果我出了事,她们怎么办?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,砸在深色的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曾小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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