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混乱域的夜,从来都不太平。 有人醉生梦死,有人刀口舔血,有人怀恨难平,有人孤身赴死。 当漫天月色惨白如霜,倾洒在刚刚落成的神印堂青瓦之上时,一道孤影,已然立于门前。 没有随从,没有喊杀,没有刀光簇拥。 只有血无常一人。 他身着那件标志性的暗红色长袍,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,如同凝固不散的血雾。腰间依旧挎着那柄贴身短匕,匕鞘镶嵌的翠绿宝石,在惨白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,不似珍宝,更似噬人凶光。右手食指上那枚翠绿玉扳指,被常年摩挲得油润发亮,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沉郁。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神印堂紧闭的大门前。 既不敲门,也不喝骂,更不强行闯入。 只是站着。 如同一尊被夜色凝固的石像,浑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、不甘、屈辱,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 惨白月光将他的身影,拉长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,瘦长、扭曲、沉默,像一条蛰伏于黑暗、伺机扑杀的黑蛇,不动则已,一动,便是同归于尽。 整个东街,万籁俱寂。 连喧嚣了整夜的混乱域,都在此刻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 所有人都知道,血煞帮帮主血无常,与神印阁阁主叶无道,不死不休的恩怨,今夜,要做一个了断。 “吱呀——” 一声轻响,划破死寂长夜。 神印堂厚重木门,缓缓向内敞开。 叶无道,立于门内光影交界处。 满头雪白长发,被月色镀上一层冷冽银光,随风轻扬。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朴素干净,左胸口袋别着的那朵银白色槐花,在沉沉夜色里,泛着一抹暗沉青灰,是这冰冷杀伐之夜,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温柔。 他看着门外孤身而立、满身恨意的血无常,神色平静,浑浊眼眸深不见底,没有半分意外,没有半分戒备,更没有半分杀意。 仿佛早已知道,此人今夜必来。 两人隔着三步门槛,一内一外,一静一戾,月光为界,默然对视。 血无常死死盯着他,盯着他那张沟壑纵横、苍老枯槁的脸,盯着那双看似浑浊、却藏着万古乾坤的眼睛,目光如同淬毒的刀锋,恨不得将眼前之人,生生撕裂。 他看了很久,很久。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恨意与沙哑,终于从喉咙深处,一字一句挤出来,带着血沫般的沉重:“叶无道,你杀了我的人。” 叶无道声音平静,无波无澜,精准点出人名:“你说的,是罗屠。” “他是我麾下第一头目,跟了我整整十年。” 血无常的身躯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声音愈发沙哑,带着枭雄迟暮般的痛楚与执念:“这十年里,他替我挡过致命刀,替我挨过穿心掌,数次在乱战之中,以命护我周全。” “我对天起誓过,要保他一世平安,要让他活着,善终到老。” “可现在,他死了。” “死无全尸,一击毙命。” “是你,是你雇凶杀人,毁我承诺,断我臂膀!” 字字泣血,恨意滔天。 叶无道迎上他通红暴怒的眼眸,神色依旧平静,没有半分辩解,没有半分推诿,只陈述事实:“杀他的人,是修罗,不是我。” “是你雇的!”血无常厉声低吼,双目赤红,情绪濒临崩溃。 “他主动找上门,目标本就是我。” 叶无道语气平淡,却道破这场刺杀的真相,没有半分掩饰:“你能花十万两,雇他取我项上人头。我便可以出二十万两,买你的命。” “可惜,杀手只认强者,只认高价。” “他先找到了你,先动了手。” 一句话,彻底戳破血无常所有的自我欺骗,所有的恨意支撑。 血无常嘴唇剧烈颤抖起来。 他张了张嘴,想要怒骂,想要嘶吼,想要反驳,可所有的话,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他比谁都清楚,修罗的规矩。 只认金银,不问恩怨,只杀弱者,不违强者。 这场博弈,从一开始,他就输了。 输得彻底,输得狼狈,输得尊严扫地。 按在匕首柄上的手掌,青筋一根根暴起,根根狰狞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泛出惨白,浑身戾气疯狂翻涌,恨不得当场拔刀,与眼前之人,同归于尽。 他死死盯着叶无道那张平静无波、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脸,恨意滔天,杀意沸腾。 可最终,他没有拔刀。 没有冲上去,没有同归于尽。 他比谁都清楚差距。 那日月夜,叶无道一掌,便将他元婴中期修为,彻底击溃,重创濒死。 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,如同天堑,不可逾越。 他打不过。 根本打不过。 血无常的戾气,一点点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深入骨髓的无力、屈辱、与不甘。 他缓缓松开紧握匕首的手,声音沙哑,带着枭雄末路的苍凉:“叶无道,我打不过你。” “嗯。”叶无道平静应声,没有半分嘲讽,没有半分得意。 “但我,咽不下这口气。” 血无常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他,背影孤绝,声音冰冷而决然,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偏执与狠劲:“我血无常,在混乱域摸爬滚打二十年,麾下血煞帮,虽不是最强,不是最大,但我,是最不要命的。” “你今天不杀我,我明天,还会来找你。” “明天杀不了你,我后天继续来。” “一年杀不了你,我等两年。两年杀不了你,我等十年。十年杀不了你,我这辈子,就跟你耗到底。” “不死不休,血债血偿!” 叶无道看着他孤绝紧绷的背影,平静开口:“你想报仇。” “想!做梦都想!”血无常厉声回应。 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 血无常猛地转过身,满脸错愕,通红的眼眸里,满是难以置信。 叶无道缓步走下台阶,越过门槛,走到他面前,两人相隔一步,近在咫尺。 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五指微张。 一缕温和却厚重的混沌金光,在掌心缓缓凝聚而生。 金光不炽烈,不张扬,却在惨白月色之下,压过一切冷光,自带一股万法臣服、不容抗拒的威压。 “接我三掌。” 叶无道声音平静,一字一句,定下生死之约:“三掌之后,无论生死,过往恩怨,一笔勾销,两不相欠。” “你能活下来,转身就走,我绝不追杀,绝不阻拦。” 血无常死死盯着他面前,那只苍老枯瘦、青筋暴露、甚至因为寿元枯竭,而微微颤抖的手。 又抬头,死死盯着他那双浑浊、疲惫、却始终没有半分退让、没有半分杀意的眼睛。 他恨他,怨他,想杀他。 可此刻,对方给了他公平复仇的机会。 以命相搏,三掌定恩仇。 这是枭雄之间,最体面、最尊重、也最决绝的了断方式。 血无常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半分退缩。 双目赤红,咬牙应声,声音铿锵,带着最后一丝血性与尊严:“好!” 我输了实力,不能输了骨气。 我败了势力,不能败了血性。 叶无道微微点头。 没有蓄力,没有轰鸣,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。 他手掌轻轻一送,稳稳印在血无常胸膛之上。 掌心混沌金光,一闪而逝。 快得如同昙花一现,花开一瞬,便已凋零。 没有气浪翻滚,没有骨骼碎裂之声,甚至没有半分冲击力。 血无常只觉胸膛微微一沉,一股温和却厚重的力量,透体而入,随即消散于无形。 他踉跄着,只退了半步,便稳稳站定。 慌忙捂住胸口,内视自身,经脉无损,修为未散,甚至连一丝内伤都没有。 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叶无道,满脸错愕、不解、甚至带着被羞辱的怒意:“你没用力?!你瞧不起我?!” “第一掌。” 叶无道收回手,神色平静,只淡淡四个字,没有半分解释。 他不是留手,不是瞧不起。 只是这一掌,只分恩怨,不夺性命。 血无常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挺直早已负伤的身躯,站得笔直,双目赤红,厉声喝道:“再来!” 叶无道再次抬手。 这一次,掌心金光,微微凝实,力道,比先前,重了三分。 手掌再次轻印在血无常胸膛。 “噗——” 血无常再也支撑不住,猛地倒退三步,才勉强稳住身形,喉咙一甜,一口鲜血,再也压制不住,从嘴角溢出,顺着下颌滴落,染红胸前暗红色长袍。 他抬手,粗暴地擦掉嘴角血迹,任由血丝残留在唇角。 身躯微微颤抖,却依旧站得笔直,没有半分退缩,没有半分服软。 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叶无道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浓重血腥味,却依旧决然:“再来!” 还有最后一掌。 要么,恩怨两清,活着离开。 要么,毙命当场,一了百了。 叶无道看着他,看着他唇角未擦干净的血迹,看着他布满血丝、偏执决绝的眼眸,看着他浑身是伤、却依旧不肯弯腰的身躯。 沉默片刻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劝阻:“第三掌,你会死。” “死,也接!” 血无常没有半分迟疑,厉声嘶吼,血性滔天。 仇未报,恨难平,宁愿死在复仇路上,也绝不苟且偷生,绝不低头服软。 这是他血无常,在混乱域立足二十年,最后的骨气,最后的尊严。 叶无道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 浑浊的眼眸里,没有杀意,没有嘲讽,反而多了一丝欣赏,一丝动容。 他缓缓抬起的手,没有落下。 反而轻轻收回,最终,轻轻按在了血无常的肩膀之上。 力道温和,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。 “你走吧。” “第三掌,不打了。” 血无常浑身一震,满脸错愕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为什么?!” 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,已经豁出了性命,要接下这最后一掌,了断所有恩怨。 可对方,却停手了。 却放他走了。 叶无道收回手,神色平静,语气淡淡,带着枭雄识英雄的欣赏:“因为你是一条汉子。” “有血性,有骨气,有承诺,有执念。” “神印阁的刀,不杀有骨气的汉子。” 血无常彻底僵在原地。 他死死盯着叶无道,盯着眼前这个毁了他血煞帮、杀了他心腹、让他尊严扫地、半生基业付诸东流的仇人。 恨意在翻涌,可此刻,却再也升不起半分杀心。 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警告,一丝不甘:“叶无道,你今天不杀我,放我走,日后,我一定会再来寻仇,一定会再找机会杀你。” “你会后悔的。” “也许会。” 叶无道平静点头,没有半分畏惧,没有半分后悔,缓缓转过身,迈步走向神印堂:“但那是以后的事。” “今夜,恩怨到此为止。” “你可以走了。” 话音落下,他已然踏入大门。 “吱呀——” 厚重木门,在他身后,缓缓闭合。 将惨白月色,将孤身而立的血无常,彻底隔绝在外。 第(1/3)页